看到许多作者用AI写作,但有趣的是,他们大多申明为原创。

反正逢五逢十,就有类似这样的文章刷我的朋友圈。

比如昨天那篇《教会生态中的“江湖”》(嗯,我就不给链接了,自己找吧),我有许多朋友转发。Emma说,大概我这里是这类属灵伤害事件的汇集中心之一,虽然我并不提供高昂的心理咨询服务。

我简单说一个判断AI文的论据。

  • AI文本的逻辑混乱,细节经不起推敲。但我怀疑,大部分所谓作者并没有仔细阅读AI生成的文字,或者并没有能力把文字调整得更好,只得直接发表了。
  • AI文字里不必要的双引号特别多。一眼可知。
  • AI文的句式僵化,读起来很无趣。
  • AI文的结尾往往是一句总结全文的口号,比如,凡是不允许被质询的“权柄”,最终都会走向江湖化的混乱。

就说这么多吧。我现在看文章,大抵是尽快地拉到结尾看一眼,知道90%的主内公号现在都是AI在写作,很少看见古法手写的痕迹。

这是昨天我在朋友圈的留言:

这世上就我有毛病吗?这文章在票圈刷屏,怎么看也是AI写的。但没有标注。特别是结论句令人不忍直视。当代《狂人日记》之挑灯夜读,#字里行间全是AI……

当然,我有朋友有着不同意见,觉得AI写得比圈内诸人更有人味,并且这题目是值得讨论的。

当然,这是很有价值的观点。我完全同意我的朋友所说。

其实我对许多文章的内容并不在意,或者说并不细看。因为很少有人类驱动AI写作的主内文章提出了什么让我眼前一亮、虎躯一震的观点。所以大体上我并没有认真阅读这样的文章罢,没有感动或成长也算是咎由自取。

但今天因为和另一个朋友讨论一个翻译问题,我突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人类驱动AI的写作,不过是用自己的提示词去引导AI生成自己的偏见罢了。我见过有些作者的AI水文,正反两种观点的文章都可以驾轻就熟,言之似乎都难以成理。

但若有读者认起真来参与讨论,就会陷入尤瓦尔·赫拉利所谓AI对民主讨论之破坏性影响的陷进里。这个陷进应该比塔西佗那个还要深许多——尤其是当AI创作者不愿意表明自己使用了AI创作的时候(而在当下的主内创作者中,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如果我的朋友们也这样做,大概我会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地反复提醒吧)。

AI创作对认知的负面影响

近来许多实证性研究论文,多指出利用AI创作对认知的负面影响。

比如,Lee, et al.(2025)1 报告,使用AI写作的知识工作者,其认知努力(Cognitive Effort)显著降低,且对自己判断的信心也有所下降。Gerlich, M. (2025) 2报告,AI工具的使用频率与批判性思维能力之间存在显著的负相关(r=-0.49)。研究引入了“认知卸载”作为中介变量,证明越依赖AI进行决策和写作,个人的深层思考能力越弱。

但我比较明显的观察是,AI创作的风格趋同,以及集体创意的显著退化。这一点也被一些研究做证实。例如,Anil R Doshi & Oliver P Hauser (2024)3

研究发现,获得生成式AI构思的辅助使得故事在评估中被认为更具创造性、文笔更佳且更引人入胜,这一效应在本身创造力较弱的作者中尤为显著。然而,与纯人类创作的故事相比,经由生成式AI辅助的故事彼此之间更为相似。这些结果表明,个体创造力的提升是以牺牲集体新颖性(collective novelty)为代价的。这种动态类似于一种社会困境(social dilemma):借助生成式AI,作者个体的表现虽获提升,但从集体层面来看,产出的新颖内容的广度却收窄了。

AI创作(特别是不予声明的伪原创)对工作伦理与学术诚信的影响

有一篇综述(MDPI 2025)4谈到,即使是真诚地使用AI来辅助写作,也可能对学术诚信产生影响。比如,我在给一位读者留言指出他应该申明是AI辅助创作的时候,他的回应是比较愤怒的:**难道AI写得出这么好的文章吗?**当然,众所周知的是,我并不喜欢这类所谓“修辞”技巧,在我看来,使用这种修辞是基督教古典教育与清教徒风格的一种难以把握的弱点。

AI带来的认知萎缩

当然,如果您不相信达尔文的进化论,而相信某种程度的退化论,这正好是您的菜。白左的大本营哈佛,最近有一项研究指出,使用AI创作可能带来认知退化,降低一个人的批判性思维。预印本在这里,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

AI 对认知和权威的扰乱

[注]为了验证本文的观点,下面这一段由AI生成,我没有修改。提示词:AI创作对民主和权威的扰乱。AI工具:Gemini Pro 3.0. 我的核心观点是,只要使用了AI创作或者辅助性创作,都应该申明。还是那句老话,你们的义若不能胜过AI的义,且不说断不能,至少也好好想象一下能不能进上帝的国吧。

AI创作(特别是生成式AI)对民主制度与传统权威的扰乱,是一个涉及政治学、传播学和认识论的深刻议题。这种扰乱并非仅仅是因为“假新闻”变多了,而是因为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的生产成本传播逻辑以及信任的建立机制

以下是对这一议题的系统性分析:

一、 对民主机制的扰乱:公共领域的破碎

民主制度依赖于一个健康的“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哈贝马斯语),即公民基于共同的事实进行理性辩论。AI创作从三个维度破坏了这一基础:

1. 制造“无限量的以假乱真” (The Infinite Supply of Synthetic Reality)
  • 零成本造谣:过去,制造高质量的虚假宣传(Propaganda)需要组织和人力。现在,大模型可以将制造误导性叙事、伪造图片(Deepfakes)和视频的成本降至接近零。
  • 认知过载:当信息供给无限时,公众的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AI生成的“信息噪音”会淹没真实信息,导致公民无法获取做出政治决策所需的有效事实。这被称为**“真相衰变” (Truth Decay)**。
2. 精准操纵与“微目标定位” (Micro-targeting & Persuasion)
  • AI可以分析选民的心理特征,生成针对个人的定制化劝说文本。这不再是广播式的宣传,而是针对每个人弱点(恐惧、偏见)的“手术刀式”操纵。
  • 这种极端的个性化导致了社会共识的瓦解——每个人看到的“政治现实”都是不同的,不同群体之间失去了对话的共同基础。
3. 虚假民意的自动化 (Automated Astroturfing)
  • 机器水军:AI可以控制成千上万个社交媒体账号,以不同的语气、风格模仿真实人类发言。
  • 制造虚假共识:这种技术可以制造出某种极端观点被“广泛支持”的假象(Astroturfing),从而通过从众效应(Bandwagon Effect)绑架真实的民意,或者让理性的声音因恐惧而沉默。
二、 对权威的消解:认识论危机

权威(Authority)在社会中通常由专家、学术机构、传统媒体和政府机构代表,他们是事实的“看门人”。AI创作正在瓦解这种权威结构:

1. “专家之死”与知识的扁平化
  • AI作为新权威:公众越来越倾向于向ChatGPT提问而非咨询专家或查阅文献。AI输出的“自信幻觉”(Confident Hallucination)——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会被误认为是权威事实。
  • 这导致了认知权威的转移:权威不再属于经过同行评审的科学家或调查记者,而属于看似无所不知的算法。
2. 证据的失效 ( The Collapse of Evidence)
  • 在法庭、新闻报道或历史记录中,视频和录音曾是“铁证”。但生成式AI使得任何图像和声音都可以被伪造。
  • 后果:当眼见不再为实时,传统机构(如法院、媒体)验证事实的能力受到根本性挑战,它们作为“真相裁决者”的地位随之动摇。
3. “骗子红利” (The Liar’s Dividend)

这是由于权威丧失而产生的一个反直觉现象:

  • 当公众知道“任何东西都可能是AI生成的”时,政治人物或当权者就可以轻易否认真实的丑闻
  • 当一段真实的录音曝光时,他们只需声称“这是AI伪造的”,就能逃避问责。这种怀疑主义的武器化,彻底破坏了民主制度中的问责机制。
三、 总结:从“后真相”到“后现实”

如果说2016年左右的社交媒体时代开启了“后真相”(Post-Truth)时代(情绪重于事实),那么AI创作时代可能将我们推向**“后现实”(Post-Reality)**时代。

  • 对民主的威胁:不再是观点之争,而是事实之争。没有共享的现实,民主协商就无法进行。
  • 对权威的威胁:不再是信任谁的问题,而是“信任”本身这一社会契约的瓦解。
推荐阅读关键词 (用于进一步搜索)
  • Epistemic Anarchy (认识论无政府状态)
  • The Liar’s Dividend (骗子红利)
  • Algorithmic Polarization (算法极化)
  • Synthetic Media & Disinformation (合成媒体与虚假信息)

  1. Lee, H.-P., et al. (2025).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 Self-reported reductions in cognitive effort and confidence effect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160, 108386. ↩︎

  2. Gerlich, M. (2025).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I tool usage and critical thinking skills.” Journal of Cognitive Enhancement, 9(2), 123-135. ↩︎

  3. Anil R Doshi & Oliver P Hauser (2024).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ollective creativity.” Journal of Creative Studies, 12(3), 45-67.Doshi AR, Hauser OP. Generative AI enhances individual creativity but reduces the collective diversity of novel content. Sci Adv. 2024 Jul 12;10(28):eadn5290. doi: 10.1126/sciadv.adn5290. Epub 2024 Jul 12. PMID: 38996021; PMCID: PMC11244532. ↩︎

  4. MDPI (2025). “Generative AI and Academic Integrity in Higher Educa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Information, 1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