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些网友，偶尔会联系我，问我一点奇奇怪怪的问题。一般而言，如果有时间，我会尽量回答的。但有的时候，也会有些意外的惊喜。
比如，昨天有位朋友发来一篇短文（抱歉，在微信公众号上已经被封掉），我只有一个题目：
“圣经的真正解锁方式：从文法进入永恒，从经文进入三位一体……”
我的朋友问我怎么看这篇文章。我简单看了一下，没什么营养，随口回了一句：“ai文，啥意思也没有。取关就好”。
过了一天，我的朋友又发来一段话说：“我觉得这位（按：姑隐其名）弟兄的神学功力深不可测，不能全归于AI。更正教传华两百多年，也到了该出现奥古斯丁这种级别的人物的时候了。”
看了不禁莞尔一笑。于是将其中一段发给了伟大的神学大师“基明理”老先生（gemini.google.com），请它鉴别一下这段文字。
我的问题是这样问的：
罪人犯罪的本质是什么呢？是一边讨厌罪，却一边沉溺于罪。是一边厌恶犯罪时律法的控告——那种让灵魂生不如死的刺痛；一边又在犯罪之中，享受着罪对灵魂所带来的刺激与愉悦。这，正是灵魂和最真实的处境。我们越是压抑罪，罪就越是反过来囚禁我们；我们越是顺从罪，良心就越是起来控告我们。所以，罪人——也就是没有重生的人，是在普遍恩典、普遍护理之下的道德框架中，与罪、与肉体不断挣扎；他或许有道德的胜负，却始终被罪辖制。而经历过重生的圣徒呢？虽然常常活在神的光中，但越是努力攻克己身，越是想要顺服神，罪反而越是显出它的力量——一次次要抓住我们、俘虏我们，将我们重新拖向罪的深渊。所以，生命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状态。无时无刻，都有一张网在挟制我们。信主之前，有罪的网络；信主之后，罪的网络反而更大，争战更加激烈，内心的痛苦也更加真实、更加深刻。因此，圣徒唯独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时刻仰望基督的恩典—— 一方面，真实地认识罪的深刻与严重；另一方面，也真实地认识基督的恩典的浩大与荣耀。正是在这样的争战中，甚至是“争战到取死的地步”，圣灵才不断地治死人的情欲，带领我们经历得胜，而且是“得胜有余”。没有人能轻轻松松地胜过罪。没有人能不流血地在争战中得胜。没有罪的伤痕，就没有真实的属灵争战。只是我们太少真正认识罪，不知道罪到底有多深，不知道罪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愿神带领我们，严谨、真实、毫不自欺地面对罪的问题。一句话总结：罪最残酷的地方，不在于它只让人痛苦，而在于它一边折磨人，一边又让人享受其中。
—— 判断这话是不是ai创作的？或者抄袭清教徒
基明理先生的回答是这样的：
经过全面的搜索分析，我可以为你提供以下判断：
结论速览
这大概率是 AI 按照清教徒（Puritan）神学风格生成的原创文本，或者是某位深受清教徒神学影响的现代牧者/信徒的个人灵修随笔，而非直接抄袭自某本现有的清教徒经典著作译本。
以下是详细的分析：
- 关于“是否抄袭清教徒” 不是直接抄袭，但思想高度一致。
查重结果： 在全网搜索中，没有发现与这段文字完全匹配的段落。这说明它不是直接复制粘贴自《清教徒文集》、约翰·欧文（John Owen）或巴克斯特（Richard Baxter）等人的经典译作。
神学源流： 这段文字的神学内核是纯正的改革宗/清教徒传统。
核心思想： 文中提到的“信主后罪的网罗反而更大”、“罪的试探与良心的控告”、“不仅仅是道德的胜负”等观点，极度贴近约翰·欧文（John Owen） 的名著《信徒内在之罪》（Indwelling Sin in Believers） 和 《治死罪》（The Mortification of Sin）。
经文背景： 文字是对《罗马书》第7章（两个律的交战）和《加拉太书》5章（圣灵与情欲相争）的典型清教徒式解读。
- 关于“是不是AI创作” 有极高的可能性是 AI 创作的，或者是由 AI 对清教徒神学进行总结后生成的。理由如下：
结构过于工整（算法痕迹）： 这段文字的逻辑结构非常符合 AI 处理“论述题”的常用模板：
定义问题： 开篇设问“罪的本质是什么”。
对比分析： 对比“未重生的人”（普遍恩典下）与“重生的圣徒”（属灵争战中）的区别。
深入阐述： 解释为什么信主后更痛苦（引出张力）。
给出解药： 唯独仰望基督的恩典。
一句话总结： 最后这句“一句话总结…”是 AI 回复中非常典型的特征，人类作者写文章通常会自然收尾，较少刻意标注“一句话总结”。
语言风格： 文字虽然神学正确，但有一种“教科书式的平滑感”。它精准地堆砌了许多神学术语（普遍恩典、普遍护理、攻克己身、治死、得胜有余），这种高密度的术语整合能力是 AI 的强项。
总结 这段话极像是一个深谙神学的 AI，被要求“以清教徒约翰·欧文的风格，写一段关于罪、挣扎与恩典的灵修短文”后生成的结果。
它精准地抓住了清教徒神学的精髓（Sin is deceitful / 罪是诡诈的），用现代中文流畅地表达了出来，但它并不是一段历史文献的摘录。
但我并不在意这位老师写了什么，对我来说阅读这样的文字没有太大的意义。
后来有朋友告诉我，这位自称老师的孩子不过三十来岁，在韩国某个改革宗背景的神学院读神硕2年级。作为一个过来人，简单再说说我所谓的“神学院第二年综合征”是什么。
一个人在进入神学院第二年级的时候，最容易产生表达欲。一方面，学过了几门课，若还没有辍学，自然是得了些属灵的益处，就像西游记里大圣孙悟空那样，听了菩提老祖的道，就在那里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
但神学院第二年级的同学们往往有一个碍难之处，就是课程还没有修完，许多科目还暂时无法（也有人永远无法）整合起来。当然，这个时候是表达欲望最强烈的时候，多半会开个公众号，建个粉丝圈，组织读书会，分享什么灵修祷告心得之类。所谓“悔其少作”，在网络时代不是那么容易。
这里我就不多说了。网上各种妄人，从骑自行车登月到初等数学解决哥德巴赫猜想，到徒手破解了红楼梦好大的奥秘，到隔日两首灵修诗的老神仙，应有尽有。
我想说的是，我的朋友对这种神学院二年级综合征缺乏必要的免疫力，也许应该多花点时间在教父时代的处境下读一点原典。
奥古斯丁这种人物，《忏悔录》这种奠基心理分析、开创圣辅一脉千年气象的宝书，那是后人模仿清教徒那种干燥的文字可以比拟的。
我另外说一句关于神学“创新”的问题。当代的神学研究，几乎集中在细节上。经过150年西方神学院的博士项目狂轰滥炸，值得写作的选题几乎没有了。绝大多数神学博士都是走历史神学进路，回应之前某人的著作，不管是加尔文还是奥古斯丁，还是近人如爱德华兹、巴特或巴文克）。也有走圣经神学进路的，一般会依赖其他古代文本，例如我的一位朋友做约翰福音与第二圣殿时期研究。
这些东西几乎都叫发微，不叫创新，不过是满足学位要求而已，绝大多数的博士论文后来也无法出版。
最有价值的神学研究，自然是可以回应当代问题的研究。在这个意义上，写一篇胡言乱语的、没有任何时代背景的“罪人犯罪的本质是什么？”，希望作为放之四海而皆准、存之天荒地老而不朽的神学真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顺便再说一下关于AI创作的问题。
我在朋友圈发表了一点关于此事的讨论。主要的意见是，当我的朋友们读到所谓“精妙”得比拟奥古斯丁的文字时（至于美学和鉴赏，姑且不论），应该首先怀疑这是AI创作的。
人类写不出这样堆砌神学辞藻、神学密度如此之大的文本来，就连奥古斯丁也不行。哪怕你是读到保罗书信里的罗马书了，也是充满各种修辞和情绪，有着各种意象和比喻，有着经验与现实的关照，有着对具体的人的情感和问候。
在这个意义上，我有两个简单的结论：
- 这样的文字确实是AI写的。
- 这样的文字是一个神学院二年级生写的。
- 但这人已经去人格化了。
- 春天到了，预防bipolar。
在音乐界最近常常出现一些奇妙的官司，多半是关于旋律被“抄袭”。说起来，音阶只有13个，组合虽多，但终究是有限的。所以，你口里哼出的任何旋律，有超过99.99%的概率是别人曾经创作过的。（具体事例，可以百度“花儿乐队抄袭”。
写程序也是一样。某些代码块成为了“成语”，大家都是这样用的：
for (；；);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哪个程序员都会这样写，老师也是这样教的。具体可自行谷歌“字节跳动全文抄袭，连错误的地方都抄了，一点都没有跳动”。
神学表述也一样。你自以为的原创或精妙，不过是拾前人牙慧而已。如果你真的有了创新（比如就连巴特这样伟大的神学家），自然有许多人来把你打成异端的。在一个思想界容不下多纳图与伯拉纠的时代，思想界也不会容忍那位具有原创性的奥古斯丁的。在当下的处境之中，这个问题根本不必讨论，想也别想。
一个语言上没有诗意的（在席勒的意义上，而不是在荷马或但丁的意义上）现代人，仅仅依靠堆砌车轱辘的神学正确，是无法成为当代奥古斯丁的。至少，你的诗意要胜过小学文化的班扬那笨拙得一眼可以望穿的《天路历程》吧。
在这个意义上，让ChatGPT来整理和修饰所谓“口述”的文稿，或者梦中的祷告，其实都参杂了大量前人的作品。顺便说一下，ChatGPT的训练文本就是在抄袭人类从古至今上传到网络上的所有文本，如果一个人用了AI，无论是用在什么地方，如果不申明，都可以说是一种隐性的“不正确引用文献”。
把神学当作生活，本身是可耻的。如果一个人在神学院里学习的时候，能够都像下面说的这样，他是脱离了生活的，他的写作是毫无意义的，写得越多越没有意义。（以下引自《在神面前的语言——灵魂与恩典的自白》，黑体是我加上的）：
…………一天写作加上记录居然能够有2700字，这是历史上几乎没有的事情。
但你一次次让我打破记录，你也让我能够从上午写到下午，从早上说到晚上，
并且我的心，还一直在运转。
只要我心中少有灵魂，一切的内容都会从我心中喷涌而出，
就是哗哗的流水一样，几乎就是滔滔不绝的。
我知道这都是你的怜悯和恩典。
其实今天也不算多，也只是写了一万多字，还有一万多字，都是口述的。
不管是口述，还是写作，都是你所赐的。
上帝啊，如果这么写下去，那一年我究竟能够写多少呢？
其实根本就不是字数的问题，而是——
这些文字当中到底有没有你同在的问题。
在圆周率π中编码了人类所有的奥秘，任何一个人只要耐心地计算，就可以得到任何已知的、未知的、现在的、将来的一切事情的记载。只要计算就好。
同样，只要每天输出1万+1万字，不要说著作等身的，著作堆起来比巴别塔都要高的。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