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清教徒学英语(13)|翻译的神学偏好和心理学影响

麦秋已过,夏令已完,我们还未得救!

——耶利米 8:20

作为一个学者,无论做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涌现出各种研究的点子,有许多都很有趣,但是先于时间和经费的缺乏,无法实施。有些羡慕还在高校招研究生的朋友们,可以自在地安排学生做各种研究,以换取答辩的通过和学位的授予。继续校对《成圣的福音奥秘》第10章。


我讨论的重点是后一句话,但首先不得不提及前一句话:

They think because salvation is not promised to us absolutely, but on condition of believing on Christ for it, therefore we must first believe directly on Christ for our salvation and, after that, we must reflect in our minds on our faith and examine it by several marks and signs, especially by the fruit of sincere obedience, and if, upon this examination, we find out certainly that it is true saving faith, then, and not before, we may believe assuredly that we in particular shall be saved.

从语法上讲,这句话虽然冗长,但并不困难。因为它的论证逻辑是线性的,也没有什么插入语,或者倒装句,也没有使用绕口的修辞或比喻。但这句话对“神学史”或者“基督教思想史”的背景知识有一定的要求,因此译者特别加了一个注脚给我:

此句出现的“ believe directly on Christ” 和 “reflect….out faith“是整章重复出现的核心概念。基本上说,Marshall是在探讨阿民念主义的弊端,取的是”确据“这一具体的点进行探讨。加尔文主义说,我们单单信就好,记号有是好的,但不影响救恩,而阿民念主义把signs(就是圣洁,行为之类的证据)放到决定人是否得救的高度,将signs,证据绝对化,作者就此进行反驳。在此鸣谢后院神学生花了两个多小时看书加给我解释

所谓“后院神学生”,乃是译者的未婚夫,一位母语是英语,在爱尔兰拿到神学学位的年轻人。译者在神学上觉得困难的时候,常常会请教她的“后院神学生”,于是经常有这样的留言给我:“你欠我们家后院的神学生一个鸡腿……”。根据神学生提供的背景知识,译者将这句话译为这样:

他们以为救恩并非是在绝对意义上赐给我们的应许,乃是在我们相信基督的条件下才赐予,所以我们必须先信基督为我们的救恩,然后在头脑中反思我们的信心,用几个记号和神迹标记(特别是用真诚顺服的果子)来检验我们的信心。我们若经过这一考察,确实地知道这真是使人得救的信心,那么我们就可以满有确据地相信:我们自己必定得救。

我基本上沿用了译者的表述,只是略微调整了语言,把“确据”从副词调整为名词,突出这一章讨论“得救的确据”这一核心概念:

他们以为救恩并非神绝对的应许,而是以相信基督为条件,所以我们必须先信基督为我们的拯救,然后在心中反思我们的信心,寻找各种记号和标志(特别是真诚顺服的果子),以检验我们是否具备了真实的信心。只有经过考察之后,确证拥有使人得救的信心,我们才有了确据,知道自己已然得救。


但我更想讨论的是紧接着这句话的下一句话:

On this account, they say that our salvation is by the direct, and our assurance by the reflex act of faith, and that many have true faith and shall be saved that never have any assurance of their salvation as long as they live in this world.

在这一点上,他们说,我们的得救全然从信基督而来,而我们的确据则是由“反射出信心的行为”(reflex act of faith)而来,作为信心的证据;他们也说,有许多有真信心的人虽无任何得救的确据,只要在世上活着,就必得救。

译者给出的译法,“他们也说,有许多有真信心的人虽无任何得救的确据,只要在世上活着,就必得救”,十分有趣,值得讨论。

翻译是一种解释,也反映了译者本人的神学观念和立场(或者对神学并不太了解的时候,译者自己的想象)。

“有真信心的人……只要在世上活着,就必得救”,如果作为一个神学断言,能够推出若干的推论,并不是每一个都会赢得所有人赞同。比如,有真信心的人或死去了,是否得救呢?

但这种翻译,从神学和心理学上都值得讨论——为何译者会选择这样一种译法。

在此之前,需要先澄清一下翻译的心理学。一个译者在翻译的时候,并不会考虑这么多问题,而是以一种流畅起伏的节奏,一句一顿地翻译下去。她不会有时间停下来反思自己的神学,也没有时间细查自己的心理,所以最后的译文(至少按照一本书的整体翻译而论)实际上是译者整个神学和心理学构造的映射。

On this account, they say that our salvation is by the direct, and our assurance by the reflex act of faith, and that many have true faith and shall be saved that never have any assurance of their salvation as long as they live in this world.

读到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是“have true faith” 和 ”and shall be saved”是否属于同一个主语之下的并列谓词。按照我的神学,既然因信得救,那么这两个短语并列也无不可。另一方面,从语法上看,因为”shall be saved”前面并无单独的主语,所以可以视为并列。

我的第二反应是,”as long as they live in this world”,究竟修饰“shall be saved”(译者的选择)还是修饰”never have any assurance of their salvation“。从神学上看,”只要活着就能得救“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对我而言,”活着的时候寻不到任何得救的确据“似乎更为合理。从语法上看,这里最好使用”就近修饰“的原则——如果有疑问,一个修饰短语修饰离得比较近的主要短语。

所以,我的翻译(修改)是:

按照这种观点,我们的拯救直接来自于信基督,但我们得救的确据则来自于对信心的反思,因此许多具备真信心的人虽然得救,却无法在今世寻出任何得救的确据


从翻译教学或译者培训的角度,如何让译者建立神学意识和自然切合语法的心理反应,似乎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有神学经验的译者往往可以使用神学来反向检查译文。如果译文表述的神学明显不一致或者异常,一般来说在翻译上或许存在某种误会或错误。另一方面,正如我在一篇文章”基要主义偏见“中讨论的,我们的神学立场是一副永远的有色眼镜,即使在翻译的时候,我们的神学也会影响到翻译的心理,使得我们误解原意,或者按照自己的(常常是不太正确的)理解来翻译一句话。

在经过神学训练的”后院神学生“帮助下,译者前一句话处理得很好,但到了后一句话,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译文在神学上的异常,于是失去了用神学来反向检查翻译的便利,甚至可能因为对这样的神学表述感到满意,于是违背了某些简单的语法原则(比如”就近原则“)。


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讨论了翻译的过程。翻译凭的是直觉,不是每句话的推敲。如果每句话推敲也行,就像写小说,一天的事情也可以展开写一个长篇(红楼梦和水浒传都只是一场梦而已),或者像写代码,可以无限地增加”try … catch“,确保没有内存泄漏,或者绘画,可以无穷无尽地补充细节……

如果每句话仔细推敲,大概很难满足速度的要求,也就很难以翻译来维持生计。翻译与阅读几乎相同,只是更加仔细,并附加一个语言转换的过程。实际上,我在阅读英文的时候,最初的追求是不要在头脑中翻译,采用完全的英文思维,而现在则反过来,读到英文的时候,需要训练直觉,自动地转换成汉语的表达。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维持一定的翻译速率之下,保持在稳定的翻译水准上。

而这就是领域(神学)知识、语法直觉和翻译心理学发挥作用的场合了。“后院神学生”若是再来重庆,我就请吃大盘鸡+额外的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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